寄生与共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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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孔,当成它的眼睛,从而产生滑稽或者恐怖的视觉错觉。” 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 “它放弃了前方的视野。把所有的视觉资源,都集中在了头顶。它一辈子,都在仰望那片永远,不会有阳光照下来的黑暗。” 我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藏着太多的秘密。 2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 “为了活下去。”他回答得毫不犹豫,语气里带着近乎残酷的客观,“在绝对的压力和黑暗面前,生物的演化,是没有美丑和道德可言的。只有适应,或者死亡。任何多余的器官,任何不能带来生存优势的特征,都会被自然法则无情地淘汰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。 “它们把眼睛,藏在透明的穹顶里,是为了保护这双脆弱的器官,不被深海管水母的毒刺蛰伤。因为,它们经常需要去偷吃水母捕获的细小猎物。” “这是一种寄生,也是一种共生。” 寄生。共生。 这两个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冷冰冰的科学严谨感,它们只是生物学上的专业术语,用来描述两个物种之间的利益关系。 但,我却听出了另一种味道。 我看着画纸上,那条面目奇诡的管眼鱼。 它为了活下去,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。 2 它躲在黑暗里,仰望着上方未知的危险,偷食着别人的猎物,小心翼翼地、甚至是以一种畸形的方式,保护着自己最脆弱的器官。 这听起来,多么像我。 多么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海洋馆里,穿着红色工装,躲在角落里,靠着糊弄和取悦那个不知名的“它”,来赚取那五千块日薪的我。我放弃了正常人的生活轨迹,在这个光怪陆离的规则世界里,演化出了属于我的畸形的生存法则。 也多么像,那个在出租屋里,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,靠着乞求我的一点施舍,靠着我施加给他的暴力和羞辱,来确认自身存在的祁硕兴。 他寄生在我的冷漠上。我寄生在他的顺从上。 我们都是深海里的怪物。在绝对的规则和压倒性的力量面前,扭曲了自己的形态,只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、可以苟延残喘的生存空间。 “画得不错。” 我收回目光。我站直身体,走回折叠床边,重新躺了下去。 “你以前学过画画?”我扯过毯子盖住肚子,随口问了一句。 “选修过解剖学绘图。”他重新把画纸拉回去,拿起铅笔,“科学研究需要严谨的记录。摄影,有时候无法代替线条对结构的拆解。只有亲手画出骨骼的走向、肌肉的附着点,你才能真正理解一个物种,是如何运作的。” 2 解剖学绘图。 怪不得他画的那头大象……哦不,鲸鱼,连皮肤褶皱的走向和皮下组织的质感都那么真实。他不是在画一幅风景,他是在解剖一个生命。 “舒嵘。” 我闭上眼睛,叫了他一声。 “怎么?” 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没有停。沙沙,沙沙。 “你比祁硕兴那条傻狗,有意思多了。” 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,也没有压抑,自己声音里的那点嘲弄和清醒。 我就这么直白地,把我的真实感受,说了出来。 如果祁硕兴是一块塞牙的柴肉。填饱肚子之余,只剩下油腻和难以消化的沉重。 2 那舒嵘,就像是一杯度数极高的烈酒。 冷冰冰的,入口有点涩。但咽下去之后,那种从胃里烧起来的、带着点智性微醺的感觉,干净,利落,让人欲罢不能。 他不索取。 他只展示。 他用管眼鱼的图谱,向我展示一个特殊的世界残酷的底层逻辑。 他接纳了我的扭曲,因为在生物学家的眼里,变异本身,就是常态。 铅笔的声音,突然停了。 办公室里安静得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“呼呼”气流声。 我没有睁眼,去确认他的表情。 我不在乎他听到这句话,是惊讶、暗喜,还是觉得我不可理喻。 30页 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那盏暖黄的台灯。 在这个用科学和艺术构建起来的、绝对安全的边界里。我放任自己,伴着空调的微风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 但是,不一会儿,这折叠床的钢管骨架,硌得我肋骨生疼。 我翻了两个身,越睡越烦躁。最后,我掀开那条带着雪松味的薄毯,坐了起来。 “去给我找个软点的垫子来。” 我冲着办公桌后面的舒嵘开了口,语气不算好。 他没立刻答应。 他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里,放下了手里的笔。他看着我。 嘴角往上提了提。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。眼镜片反着光,挡住了他眼睛里的东西,但我确定他笑了。 3 “要不,”他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鼻音,“我去给你准备套睡衣?” 我看着他。 这老狐狸,装什么大尾巴狼。 “小心我告你职场性骚扰。”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。 他没生气。 他反而笑出了声,笑声闷在他的胸腔里,震得我也觉得有点不自在,这声音,不知道戳中了他哪根神经,笑得我脸颊发热。 我瞟了他一眼。 他那件白衬衫,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,衣领敞着,露出一段脖颈。锁骨的线条很清晰。 他笑的时候,那颗精致的喉结就在皮肤下面,一下一下地滑动。 很白。 3 很晃眼。 勾引。 这就是赤裸裸的勾引。 他这种,活得像个精确仪器似的生物学副教授,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自己衣衫不整的细节? 他就是故意的。 故意在我面前,卸下那层严谨的伪装,漏出一点男人的、成熟的、带着点危险意味的气息。 真能装。 我收回视线。 这觉是没法睡了。我靠在冷硬的墙壁上,脑子开始转。 动物园,海洋馆。 3 这两边都贴着告示,信誓旦旦地说对方不存在。 可事实是,我都去过。 我拿着动物园的门票,在那台自动售卖机里买过兔子血;我也穿着这身红色的连体工装,在海洋馆里,捞过死大象旁边的垃圾。 舒嵘也一样。他白天在动物园大象区,穿着蓝衣服当指挥,晚上在海洋馆顶层,穿着白衬衫画管眼鱼。 祁硕兴不一样,他只去过动物园。 这中间的关窍,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祁硕兴进不来,而我和舒嵘能在两边横跳? 还有那些守则。 游客守则、外面的告示、海洋馆内部的员工守则,每一套说辞都在打架。 舒嵘,到底算哪边的人? 他似乎,哪边都能说上话